大醫院菜老師之無力感

最近過得很混亂，因為自己的事忙，說實在話，覺得自己對學生都沒有盡力，白天靠一杯double恍神跑堂，晚上持續失眠；我其實不知道，自己的壓力到底是論文，還是工作，還是因為論文沒有專心工作？

這兩天有一個新的學生，從長庚轉院過來，在這兒是第二次住院，第一次住院時，說實在我根本沒空理她，只有上隔壁床時偶爾和她哈拉。第二次住院，也就是這週她發燒進來，卻讓我意外的感受到她的不一樣。

星期四，我踏進病房時，她攤了一床的測驗卷，跟我說個不停，說下週要月考，她來不及讀書，媽媽叫她先背答案，她滔滔不絶，是她坐在陪病床，而我坐在病床上，我們邊聊天，邊看測驗卷，我們一邊檢討著她算錯的答案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，她變成邊哭邊講，愈哭愈激動，她說：
「我要回學校考試，我要回學校在同學面前光明正大的考試，就算零分也沒關係．．．」
「我不要在這裡考，我又沒有做錯什麼事，為什麼我要在這裡考試．．．」
「別人每天都在考試，每天都在練習，我根本就來不及．．．」
這一件事情哭了兩個小時，我卻不見她心情有緩和的趨勢。
前一夜都沒睡的她，堅持著不肯上床休息，堅持著她要唸書，要考試，而我其實覺得她在意的不是成績，卻說不上來她到底要表達什麼，只覺得她的反覆和堅持，己經到了一種幾乎錯亂的地步。

很罪惡的是，為了我自己一堆煩心的事，我選擇一樣六點半下班，沒有等到她媽媽來醫院，和媽媽談論這件事；除此之外，下班前主治醫師找我，跟我說那孩子很沮喪，而我不知怎麼回應，心裡的感覺只有，那我的沮喪怎麼辦？論文沒搞定，時間不多，無法處理小孩問題，圓圓進加護，今天這個不理那個哭，一整個充滿無力感，卻沒有人能幫助我，我的沮喪又怎麼辦？

星期五近中午時，我又去看那個孩子，這一天又為了不同的事情，聲嘶力竭的哭鬧了兩個多小時，固執加上激動，憤怒的情緒一發不可收拾，一件事重覆講上百次，旁人聽了又聽，勸了又勸，她仍舊說著她就是心情不好，就是很生氣，就是想要找醫生講個清楚，但我答應要去加護看圓圓，不得不，我又再一次放下她，去處理別人的事情。從早上到中午，其實對門的家長來跟我說過她前一天晚上九點該打的針，拖到半夜兩點；護理長來找我，住院醫師也來找過我，每個人都關心她，卻不知從何使力。關懷師問我，會不會癌細胞跑到腦？因為她的反覆和要人陪伴聊天，和悅悅往生前的表現有些類似，但做過腦的檢查，沒有，也排除了藥物影響中樞神經的可能。下午，我終於碰上她從苗栗趕上來的媽媽，知道了她的腫瘤生長部位，也肯定了她這兩天的反常，我得到這些訊息，但我能做什麼？還不是得趕著晚上喝同事喜酒，回家煩惱我滿是破洞的論文？離開病房之時，我又被總住院醫師叫住，問我有沒有去和她談過，因為他們都以為，她在意的就是前一天吵著的學習問題，在意成績，在意功課。我老實的跟醫師說，今天還沒機會和她談這個，因為今天有別的事情讓她生氣不高興。資深的主治醫師邀我坐下談談，從主治醫師那裡我才知道，這孩子從在長庚診斷，就知道自己的病況，而主治醫師也明白告訴我，她的病很難治，幾乎是不可能治好；也因為她瞭解自己的病情，於是我和主治達成共識，認為她最近的反應，是心理問題，而非疾病。

這兩天，我沒什麼心情管論文，突然覺得論文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。
我有點擔心，擔心那孩子這幾天不知怎麼了，我要到星期二才會去上班，能分給她的時間又有多少？

如果我十四歲，知道自己癌症末期，知道自己的病幾乎不可能治好？我要用什麼心情活下去？